▲ 公益组织猫盟在张掖市甘州区平山湖蒙古族乡记录到的兔狲。（受访者供图）
猫盟工作人员将环评报告中公开的风机点位坐标，与此前的兔狲记录点位对比发现，部分?机点位距离兔狲?频活动区域不?600?，8个风机点位与兔狲核?活动区域重叠，其中4个风机点位落在了兔狲觅食和栖居的通道中。 2026年10月20日，南方周末记者向张掖市生态环境局发函了解调查情况，截至发稿前，该局工作人员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现场调查仍在进行中，其余问题暂不便回复。
短腿、长毛，圆滚滚，一张脸像豹又像猫——生活在山地岩间的兔狲，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在网络上作为“行走的表情包”，和藏狐、雪豹并称高原三大“网红”。
在以丹霞地貌著称的甘肃张掖，公益组织重庆江北飞地猫盟生态科普保护中心（简称猫盟）西北组主管夏心悦和同事们，已连续五年追寻兔狲的痕迹。2021—2023年，她们在张掖市甘州区平山湖蒙古族乡进行的兔狲种群调查，累计识别出了29只兔狲个体。
平山湖位于河西走廊中段、张掖北部荒漠，尽管名称带“湖”，实则无水，经年的风化形成起伏的山崖，红褐色的奇岩裸露。
喜爱夜行、长着一身灰棕色皮毛的兔狲行走在这里，隐蔽性极强，猫盟工作人员主要靠红外相机影像和粪便鉴定，判断出它们的行踪。
兔狲活动的这片广袤无人的荒漠，同时也是张掖市百万千瓦级风电基地所在地。最近，巨大的风机疑似闯入了兔狲的“家园”，引发社会关注。
2026年9月，猫盟工作人员在现场勘查发现，一批正在建设的风机，与过往调查中的兔狲核?活动区域存在重叠——在距离?机不?1公?的一个监测区域内，自2025年8?以来，他们每个?都记录到兔狲活动。
猫盟等公益组织认为，新架起的风机，可能破坏兔狲的重要栖息地。在将有关材料向张掖市生态环境局及有关部门递交近一个月后，猫盟工作人员在现场看到风机建设并未停止。
10月19日，张掖市生态环境局甘州分局曾发布情况通报表示，经初步核查，该项目已依法履行项目立项、环评和用地审批等程序，项目用地不在各级各类自然保护地及生态保护红线范围内，建设符合有关规定。对网民反映的野生动物活动情况，该局已组织专家开展相关数据调查和生态影响研判。
10月20日，南方周末记者向张掖市生态环境局发函了解调查情况，截至发稿前，该局工作人员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现场调查仍在进行中，其余问题暂不便回复。
11月2日，甘肃省生态环境厅办公室回复网友留言称，张掖彩龙岭风电项目的施工管控、本底调查复核、风机点位偏移相关问题均已纳入本次核查范围，待核查结论形成后将及时向社会公开。
环评称“无野生动物”遭质疑
风机到底有没有建到兔狲“家门口”？争议集中在一份环评文件上。
受到各方关注的风机，来自甘肃黑河润电平山湖10万千瓦风电项目，建设方为华润新能源控股的甘肃黑河润电新能源有限公司。
张掖市政府网站的公开资料显示，该项目的环境影响报告表（简称“环评报告”）于2025年3月得到张掖市生态环境局甘州分局批复，2026年7月正式开工。
南方周末记者从项目环评报告中看到，项目定位在张掖市甘州区平山湖蒙古族乡，正是夏心悦和团队开展兔狲种群监测的地方。
猫盟工作人员将环评报告中公开的风机点位坐标，与此前的兔狲记录点位对比发现，部分?机点位距离兔狲?频活动区域不?600?，8个风机点位与兔狲核?活动区域重叠，其中4个风机点位落在了兔狲觅食和栖居的通道中。
然而，环评报告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在这份总计85页的环评报告第三章，“项目区域生态环境现状”一节中，有关动物分布类型的表述为，“本项目所在区域内无大型野生动物及重点保护动物”。
南方周末记者检索发现，环评报告只有三处提及野生动物，除前述段落外，其余两处亦强调“项目建设对陆生野生动物的影响是有限的、局部的，是可以接受的”。
值得关注的是，环评报告中并未提及针对野生动物调查采用的具体方法。南方周末记者尝试联系环评编制单位甘肃绿能美洁环境管理咨询有限责任公司，接线工作人员也未能解释该项目的野外调查方法。
在网友对兔狲的关注与讨论声中，不少人提出质疑，这份环评是否涉嫌遗漏关键内容？
2026年10月12日，张掖市生态环境局通过12345政务服务便民热线网站发布的回应表示，该项目环评编制及审批程序合法合规。针对野生动物方面，该局于9月22日得到甘州区林业和草原局复函，明确该项目区域未纳入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名录，不属于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
这份回应中提到的《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名录（第一批）》，由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发布，2024年1月1日起实施。南方周末记者查询发现，该名录中，确实只有两个区域被认定为兔狲重要栖息地，分别是祁连山国家公园创建区、宁夏云雾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但在一些研究者看来，兔狲的实际分布可能远不止于此。
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研究员李晟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中国是全世界猫科动物多样性最高的国家之一，从青藏高原、河西走廊，到蒙古高原南部、西北部新疆都有兔狲分布。但由于兔狲多数生活在高海拔的干旱、半干旱区域，普通人接触较少，作为中小型物种，当前调查研究的深入度和公众认知度，都低于雪豹等明星物种。
问题的焦点，落在了如何认定一个区域是否存在野生动物、是否为重要栖息地，以及不在名录内的栖息地是否同样受法律保护。
公益组织自然之友公益律师陈天祎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陆生野?动物重要栖息地名录出台时间不长，目前只纳入第一批789个重要栖息地。实践中，存在一些重要栖息地符合《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认定暂行办法》中的认定标准，但未被纳入重要栖息地名录的情况。
“这类栖息地也应当依据野生动物保护法‘禁止破坏野生动物栖息地’的法律规定，受到严格的法律保护。”陈天祎说。
重要栖息地认定难在哪儿
猫盟架设在张掖北部荒漠的红外相机，曾记录到一只兔狲带着两只小兔狲在一处洞穴活动，也曾拍下兔狲将捕到的猎物藏入洞穴的画面，这些都表明兔狲在这个区域觅食、繁殖和养育幼崽。
夏心悦解释，兔狲体型小、爱“挑食”，在荒漠里是中小型的捕食者，主要以鼠类和小型鸟类为食，高度依赖洞穴、沟壑来躲避天敌、休憩和繁殖后代。
而张掖北部荒漠恰好有大量崎岖起伏的地形，内部藏着风蚀、水蚀形成的洞穴，半灌木荒漠也是鼠类的典型生境。因而该区域具有成为兔狲栖息地的天然优势。
2026年10月9日，甘肃张掖，国庆节后的平山湖大峡谷。（视觉中国/图）
但想要将张掖北部荒漠的兔狲适宜栖息地，认定为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并不容易。
在《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中，兔狲被列为濒危（EN）等级。根据《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认定暂行办法》，珍贵、濒危陆生野生动物种群完成生存繁衍活动所需的区域，应当认定为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
张掖市林业和草原局也曾公开表示，张掖北部荒漠区是鸟类及兽类的重要迁徙和繁殖地，且在张掖北部荒漠区记录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兔狲、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发菜等重要保护物种。
长期以来，社会对荒漠认知不足，且荒漠区域大、种群较为分散。一位长期研究我国兽类野生动物红外相机监测网络建设的学者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过去受调查方法限制，靠人力监测效率很低，导致研究滞后，本底数据薄弱。
“‘荒’在中文语境下常含贬义，荒地、荒坡、荒山，都是从人类利用的角度，认为缺乏利用价值。”李晟说，“其实，荒漠并不‘荒’，拥有着丰富而独特的物种。站在生态系统视角，荒漠和森林、草原、湿地一样重要，在气候调节、防风固沙、维持生物多样性方面发挥着独特作用。”
如今，通过红外相机等痕迹检测手段，兔狲的调研数据增多，但又面临与新建项目规划衔接不畅的问题。
2024年4月，猫盟发布《河西走廊（张掖北部）荒漠风电区域兔狲种群调查与保护报告》，平山湖该风电项目的用地预审与选址意见书，则在2024年12月公示。
夏心悦表示，报告中有关提升兔狲适宜栖息地保护优先级的建议，并未得到积极回应。“推动划定新的重要栖息地，不能只靠一个部门的意愿、一家机构的力量，也不仅需要最基础的研究数据，还需要各部门坐下来，充分沟通、共同规划。”
直到2026年8月，她们才发现，为荒漠动物们准备的人工饮水点附近，被人为挖了一个巨大的坑，坑里浇筑了?机基座。
昆山杜克大学环境科学副教授李彬彬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在重大工程前期规划和批复阶段，如果充分重视并纳入林草部门和相关生态专家的意见，公开的调研数据并不难获取。
“但若缺乏相关意识，从更快推进项目建设的角度，就有可能只注重程序合规，只看是否触及生态保护红线，忽视了区域内的实际生物分布情况。”李彬彬说。
风机如何影响兔狲
2024年，李彬彬曾前往张掖北部荒漠寻找兔狲，却扑了个空。
那时，她正在做一项关于新能源布局对生物多样性影响的研究，她注意到，国内新能源装机量突飞猛进的同时，部分地区出现了毁林、鸟撞等生态破坏现象。
为了解西北荒漠新能源建设情况，李彬彬来到平山湖赛车场，这里曾是中国汽?拉?锦标赛张掖站的赛段之?，也是猫盟最早在张掖发现兔狲的地?，被他们称为“兔狲?家”，2021年，他们对兔狲种群的监测工作在此启动。
猫盟曾对比过平山湖赛车场20km2固定监测样区内的物种数量变化。2022年5—9月，兔狲可识别的个体数量为12只，2023年同期为6只。在此期间，这个区域内出现了风电运营、鼠害防治、干旱等多个可能影响野生动物分布的因素。
有学者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兔狲数量的减少，与风电运营有相关性，但难以建立绝对的因果关系。野外情况复杂，鼠害防治导致沙鼠种群减少，以及其他人类活动，都有可能影响兔狲的分布。
在李彬彬看来，人类活动对于野生动物的影响，不能一概而论。就像城市化建设，森林变城市的过程，必然伴随大量物种的消失，但也有麻雀、黄鼬这样少数的物种更能适应新的土地利用方式。
风电光伏的建设，带来鸟撞、噪音、栖息地破坏等不利影响的同时，是否也对某些物种产生正向影响，仍需长期的评估监测。
但对于生性胆小的兔狲而言，风电光伏的建设显然会带来影响。兔狲和赤狐一同生活在张掖荒漠，分布区域、食性高度重叠，也都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但兔狲对人类活动更加敏感。
2022年10月10日，西宁野生动物园发布讣告称，当日上午9时50分，中国唯一圈养雄性兔狲“狲思邈”，在进食时因鸡肉卡喉，不幸窒息死亡，终年7岁半。（视觉中国/图）
国内唯一有救助和饲养兔狲的动物园是西宁野生动物园，但兔狲在圈养环境下非常容易应激，甚至会因过度应激而死亡。
“荒漠里的风机建设不只是立个风车，还要修建道路及相关辅助设施。建成后需要维护，退役后可能涉及拆除，是数以年计的高强度人为干扰。”李晟解释，在这些过程中，兔狲栖息的洞穴可能被推平，设备的运行噪音可能使其长期处于应激状态，而深入荒漠栖息地的道路若管理不严，还可能带来路杀、盗猎、非法采集等其他多种类型的干扰。
夏心悦表示，荒漠里分生长和非生长季节，每年5—9月降水较多，野生动物也相对活跃。根据过往记录，刚出生的兔狲幼崽曾在7月中旬出现，正处于成长和向外迁移扩散的关键时期。猫科动物习惯独居、有领地意识，如果此时受到施工扰动，未成年兔狲寻找合适栖息地的难度会大幅上升。
多位学者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如果工程建设与生态调研同步进行，对野生动物栖息地的评估准确性也会受到影响，因为兔狲可能已经逃离了这个区域。
李晟强调，兔狲“挪窝”并不是好事。它们可能已无处可去，再往北走，是植被和洞穴更少的沙漠，往南是早已被人类和家畜占领的绿洲。
“每个物种都有自己的生态位，有生存的权利。”一位长期关注西北荒漠生态的研究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即便短时间内无法找到兔狲，也要开展长期监测，评估其迁移范围、种群稳定情况。”
“风机选点，要多算一笔生态账”
猫盟工作人员在2026年11月2日拍摄的现场风机建设情况。（受访者供图）
2026年11月2日，猫盟工作人员在现场看到，工程车辆往来不停，多台风机已完成装机，还有一台风机正在吊装扇叶，相关作业仍在正常运转。只要镜头一低，就能拍到地上分布着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发菜。
“我们的诉求是重新开展环评，在评估结果未出时，暂时先停止作业。如果能确认这里是兔狲核心栖息地，应优先采取避让原则，移动部分风机点位。”夏心悦说。她担心，漫长的调查程序走完后，原本还有机会避让或调整的栖息地，已经受到难以逆转的影响。
10月16日，南方周末记者致电甘肃黑河润电新能源有限公司负责该项目的人士，询问当前施工进展、是否有调整风机点位的可能性，对方拒绝了采访。
张掖市生态环境局在前述公开回应中表示，对该项目环评报告的批复中明确要求，项目生态恢复设计要统筹大局，防治结合。工程施工期间应边施工边恢复植被，设立生态补偿专项经费，纳入森林植被及野生动植物的保护和监测费用等。
但多位学者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在未承认此处存在兔狲栖息地的情况下，减缓措施较难有针对性。
前述环评报告中，列出了4条施工结束后的恢复措施，均未涉及野生动物。报告中写道：“施工过程中，施工人员和各类机械设备产生的噪声会对施工区域及附近的动物栖息、觅食及繁殖等产生一定的影响，但这种不利影响只是暂时的，一旦施工活动结束，除了被永久占压的土地，其他区域的地形和植被都将恢复原状，野生动物仍可以在这些地段栖息、觅食、繁殖，施工活动对整个野生动物区系组成不会产生实质性影响。”
在李彬彬看来，风光挺进西北的背景下，本次事件暴露出的问题值得深思，“新能源与生物多样性之间，从来不是发展与保护的矛盾，二者本应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建设风电光伏，是为了减缓气候变化进程，走可持续发展道路。荒漠生态系统在固碳、应对极端天气方面有其特殊功能，保护荒漠生物多样性，也是应对气候变化的一部分。
“但拆解能源转型任务时，很多人只看到装机量指标，将其视为一个个工程项目，权衡经济成本多过生态代价。”李彬彬说，“做气候应对的好事，不该破坏对于减缓气候变化最重要的自然生态系统。”
李彬彬建议，未来类似项目的生态评估，有必要前置到国土空间的战略规划阶段，而不是在项目已经基本确定上马，只差环评报告的时候再进行。“风机选点，要多算一笔生态账。等已经开工再做评估，可调整的空间就非常有限。”
来源 | 南方周末 记者：黄思琪 实习生：赵文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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